如果你只想看結論，則此狂潮由四個因素促成：

  • 政府想監控人民
  • 民眾被「保護兒少」的幌子欺騙，盲目支持新政
  • Meta 等科技巨頭不想再因違法偷個資被罰，所以把責任歸屬外包，還順便鬥爭對手
  • 特定公司可獲得巨大利益

很遺憾，大家都得利，只有人民是輸家
兒少沒保護到，反而讓他們和成人的機敏個資都曝險
# 嚴格來說，不是曝險而是已經外洩



背景簡介 (已知者可略)

網路實名制，歐美通常稱為 KYC，近期主要藉「年齡驗證」的包裝暗渡陳倉
# KYC, Know Your Customer,  指公司、服務提供者驗證客戶身份的流程
例如銀行開戶、辦理信用卡、出入境時，會比對身分證件與外貌

近年各國政府陸續失控，強制線上服務實名制
名目通常是「要推行兒少社群禁令，必須驗證年齡」
年齡驗證和實名制有什麼關係呢？
想知道是否已成年，需要取得年齡資訊
為防偽造年齡，所以要求證件、臉照
聽起來像滑坡，但這正是歐美近期「已經實行」的措施



浪潮起因

政府，或說國家機器

政府當然是一個重要因素，因為全網實名制方便實施監控
反對聲音、政局風向、政治利益都能一把抓，多數暴力也可以暢行無阻
# 習近平、普亭可是這方面的高手
美國從前以「國安」為由，推行外國監控法 (FISA)，可「合法監控」非美國人
憲法第四條修正 (fourth amendment)保障的美國人隱私，也在「第三方法則」下消逝
# 第三方法則 (third party doctrine)，指「自願交給第三方的個資」不該期待隱私，所以政府可不經法院同意取得那些資訊
誰是第三方？
你用 Google 和 Meta 而被盜取的個資、你交給銀行的資訊、電信業者手上的資料都算
等同美國政府可以合法監控所有人、且不需公正第三方同意，而現在各國正在效仿
# 想知道哪些國家淪陷，可參考 Proton 的監測

監控人民是維穩的重要手段，對既得利益者更是強大的武器
如果希特勒活在現代，勢必也會推數位監控
這樣就能找出所有猶太人、所有少數族群，和所有反對者
找出來之後要做什麼，全憑當權者發揮
# 美國 ICE 和 Palantir 的合作模式，有點這種影子

高尚的包裝：保護兒少

口號很重要，因為推行政令時，民眾看到「保護兒童」，比較容易支持
甚至能用來攻擊反對者，說「不支持就是罔顧兒少福祉」
例如歐盟的「兒少性剝削防制法 (CSAR)」，就想合法化掃描用戶資訊
後來的 2.0 版本，甚至要強制掃描手機裡的訊息、照片
鑑於內容無異於監控，被大眾正名為「聊天監控 (Chat Control)」

問題是每幾年換一次包裝，做的事卻大同小異，動機很難取信於人
何況監控人民無法保障兒少安全，反而助長剝削
不止已發生的外洩，更會在未來讓弱勢難以發聲，如人權記者、性犯罪受害者、吹哨者
若一個小孩被某高官性侵，想傳訊息給媒體、家人時，卻發現訊息都在監控下
訊息一傳出高官就知道，還能到服務提供商 (e.g. Line)要求讀取、刪除內容
請問他如何對抗體制？
# 如果大監控已成定局，艾普斯坦案恐怕不會東窗事發

而且澳洲前車之鑑，已告訴立法者年齡管制不切實際，要矇混過關太容易了
若想防堵繞道，勢必得加強監控幅度，那又會有更多機敏資訊被蒐集、外洩
用比例原則必要性來看，這可是對當事人、社會大眾侵害最小的手段？
# 要求社群平台改善演算法、不得蒐集機敏個資等，顯然更適切



上述很直觀，也符合大家對政客的認知
但有些更陰暗的原因，沒人挖出來恐怕難以想像



科技巨頭的「代理人」

科技巨頭有諸多考量，交集都是推動網路實名制，例如：

  • 轉移責任歸屬 (liability shift)
    科技巨頭被開罰的案例層出不窮，例如 Meta 向兒童推送色情、性引誘內容
    連前員工自己的女兒都受害，所以被新墨西哥州法院罰 3.75 億美元
    如果社群禁令上路，Meta 則可說「未成年上社群違法，不是我們的責任」
    因為他們能合理假設，平台上每個人都已成年，亂推內容不會怎樣
    有點像「限制級電影有年齡限制，小孩自己溜進去被嚇到，不能因此檢舉片商」
  • 合法化個資蒐集
    個資可是數位金礦，「政府要求企業驗證年齡」形同「企業能合法取得更多個資」
    年齡驗證常用兩個手段：政府證件或臉部掃描
    政府證件可以是身分證、護照、駕照，上面有一切重要資訊
    年齡、性別、長相、住址、甚至親人關係，對個人化廣告和監控都是利器
    臉部掃描則會有生物特徵，能辨別種族、年齡、性別、和其他資訊
    Meta 對臉照渴望非凡，之前就偷偷靠智慧眼鏡蒐集大眾臉部資料
    至於要拿去建檔、練 AI 模型、還是做什麼虧心事，外人很難知曉
    # 當時因此引爆輿論撻伐，但如果是「法令要求」，他們就能合法取得了
  • 機器人驗證
    vietname_soilder_captcha_meme
    什麼，年齡驗證也跟這有關！？
    沒錯，網站之所以需要機器人驗證，主要是為了防濫用
    濫用包括但不限於分散式阻斷服務攻擊 (DDoS)、爬蟲搜刮資料
    兩者都會增加伺服器負擔，甚至造成服務下線
    Facebook、Threads、Χ (推特)，都有限制未登入者訪問，藉以擋爬蟲
    但濫用者可以創一堆假帳，光靠「登入」無法杜絕
    個人化廣告投給爬蟲，也只會浪費資源
    而年齡驗證需要證件、生物特徵，兩者都不易大量複製，所以能限制爬蟲數量
    對「爬蟲-反爬蟲」的軍備競賽來說，幾乎是核彈等級的優勢

科技巨頭的動機有了，來講正題吧！
# 是的，剛才只是說明為何「某些」巨頭贊成實名制

上述目的難以搬上檯面，不然嘴臉未免也太貪婪
所以 Meta、OpenAI、Spotify 等公司，輾轉透過「代理人」aka 非營利機構進攻
加州「親子安全 AI 聯盟 (the Parents and Kids Safe AI Coalition)」，是倡議家長、兒童相關 AI 法令 (包含年齡驗證)的非營利團體
但該團體被發現幾乎由 OpenAI 全資贊助，給了 1000 萬美元經費
更有趣的是，OpenAI 執行長山姆奧特曼 (Sam Altman)，同時也創辦了年齡驗證公司 Tools for Humanity (TFH)
# 公司名為「服膺人性的工具」，簡直跟 OpenAI 做閉源一樣諷刺
一旦年齡驗證法案上路，就能撈到不少收益
目的究竟是兒少福祉，還是自己的荷包呢？
而且 OpenAI 在該團體網頁上不見蹤影，如果價值如此高尚又契合，現身蹭形象豈不更好？
親子安全 AI 聯盟成員、被說服的民眾，恐怕也有不少被蒙在谷底
以為在保護兒童，實際上卻剝削所有人、還當 OpenAI 的馬前卒


前面舉例用 Meta，可不是空穴來風
他們的鬥爭手段，讓 OpenAI 都相形見絀


另一個遊說團體「數位童年陣線 (Digital Childhood Alliance, 以下簡稱 DCA)」
據報收受 Meta 2600 多萬資金，在美國 45 個州進行遊說
主要訴求是「立法強制『應用程式商店』做年齡驗證」，例如程式商店責任法 (App Store Accountability Act, ASAA)
DCA 把自己包裝得光鮮亮麗，獲頒傳統基金會 (Heritage Foundation)多個獎項
但傳統基金會成員直接參與 DCA 的倡導活動，利益迴避嚴重不足
Meta 還透過 Arabella 網路把錢洗進去，自己和 OpenAI 一樣隱身幕後
# Meta 自己的遊說者 Adam Eichberg，身兼 Arabella 旗艦組織 Venture Fund 的董事長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 ASAA 法案要求「應用程式商店」把關年齡，但線上平台不在此限
I.e. Facebook、IG 不受影響，但 Google Play、蘋果 App Store 須實名制
移除自身監管壓力、同時把火放到競爭對手家裡，非常噁心但高明
這也是為什麼 Google、蘋果會站出來捍衛隱私，因為他們的利益也被威脅了
於是科技巨頭漸漸形成兩大陣營：

  • Meta、Spotify (音樂串流平台)、Snap (Snapchat)、Match Group (約會軟體 Tinger、Hinger 背後的集團)為首的 DCA 陣線
    和
  • Google、蘋果、亞馬遜、eBay 為首的 Chamber of Progress 和 Computer & Communications Industry Association (CCIA)

雙方在法案上針鋒相對，Meta 方更透過 DCA 打響商界的代理人戰爭
以兒少福祉之名行商業鬥爭之實，不愧是咱們熟悉的 Meta，動機極其卑劣



很生氣嗎？
還沒結束喔！


因此獲益的公司

除了前面提到的公司，還有相關供應鏈：

  • Yoti，提供「掃描臉部估算年齡」的服務
  • Persona，線上身份驗證服務
  • Incode，AI 驅動實名制服務
  • Socure，AI 數位身份驗證平台
  • Veratad，實名制、年齡驗證服務
  • ...

這些公司和 Meta、Discord、Snap 等組成 OpenAge Initiative，致力推廣線上實名制
Meta 目的是外包責任、打擊對手，Yoti 等公司則是直接受益
因為只要強制年齡驗證入法，就會出現許多實名制需求 aka 客戶 aka 收入
不然你以為那些企業閒著沒事，為什麼跑去倡議？

還有一家飽受爭議的公司 Thorn，提供掃描兒童性剝削素材 (CSAM)的服務
他們積極遊說歐盟通過監控法案 Chat Control，和歐盟委員會關係也非常密切
因為 Thorn 的潛在客戶可不止全歐盟，還有任何想進歐盟市場的線上服務
這家公司主打「防制兒少性剝削」，創辦人卻寫信支持性侵犯，最終在民意壓力下請辭
究竟是支持人權，還是只想滿載而歸呢？



監控不會帶來安全

很抱歉，暴力解方在此處無效
除了犧牲大眾隱私，大規模監控也會招來濫用
執政者可以審查言論、創作、或其他政府眼中的「有害內容」
保護兒少應透過教育、家庭功能、正當執法達成，而不是監控所有人民

相較前述偽善、貪婪的公司，加密通訊軟體 Signal 有骨氣多了
2026 年加拿大政府想推 C-22「合法存取條例 (Lawful Access Act)」，強迫境內電信商、網路公司和線上服務保留 metadata
# metadata 包括你何時上線、IP 位址、所在地點、和誰聯繫、多常傳訊...
情報單位、執法機構在特定情況下，會去存取那些資料來「打擊犯罪」
號稱此做法「加密中立」，因為不破壞端對端加密，只多存其他資訊
問題是 metadata 已夠讓政府鎖定使用者，情報單位甚至能用來殺人
Signal 就對此公開批評，蒐集那些資料會危害用戶隱私、引入資安漏洞
增加被駭客、境外情報單位利用的風險
更直言寧可退出加拿大，也不願犧牲使用者隱私

Signal would rather pull out of the country than be compelled to compromise on the privacy promises we have made to our users - Udbhav Tiwari

真正想維護人權，可一點都不能妥協



數位隱私能確保言論自由，因此一直是當權者渴求的禁臠
多數民眾其實都很在乎隱私，只是沒自覺而已
不然為什麼每次偷拍事件爆發，都會燒成輿論怒火？
現實世界怕偷窺、跟蹤、盜錄，為什麼在網路世界就不在乎？

平常掉以輕心，往往造成事發時難以追溯原因
畢竟當你整天裸奔，就很難找出偷拍你的人是誰